通道里的脚步声很乱。
沈默能听到小杨在前面带路的声音——他的脚步声很稳，每一步都踩得很实，像是在用脚步丈量这条他走过无数次的路。他母亲的脚步很轻，拖在地上，偶尔被碎石绊一下，发出一声细微的踉跄。那十几个活人的脚步更乱，有些快有些慢，有人在低声抽泣，有人在喃喃自语，有人在不停地问同一个问题：“我们真的出去了吗？”
沈默走在最后面。他的腿很沉，每上一级台阶都要比平时多用一份力气。那本书贴在他的胸口，不再发烫了，但有一种奇怪的重量——不是物理上的重量，是一种更深处的、像压在心口上的东西。他说不清那是什么。也许是那些记忆的残留。三万人的记忆在他的脑子里翻涌过，即使大部分己经流走了，还是留下了一些痕迹。像河水退去后，河床上留下的泥沙。
“到了。”小杨的声音从前方传来。
沈默抬起头。通道的尽头是那扇铁门，门上的凹槽还留着他手掌的余温。小杨把手按在凹槽上，门沉默了一秒，然后缓缓打开。外面的光涌进来——不是记忆灯的那种淡黄色光，是真正的、从天空照下来的、带着温度和气味的光。
是早晨。
沈默走出铁门的时候，阳光正好照在他的脸上。他眯起眼睛，用手挡住光线。太久没有见过真正的光了——他在深渊里待了不到一天，但他的眼睛己经习惯了那种暗红色的、像凝固的血一样的光。现在的阳光太亮了，亮得他眼眶发酸。
“哥！”杨小禾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沈默放下手，看到杨小禾站在禁区的那道矮墙旁边，正在朝他挥手。她的脸上有泥，头发乱糟糟的，但她在笑。那种笑沈默没见过——不是礼貌的、掩饰的、小心翼翼的笑，是一种从心底里涌出来的、压都压不住的笑。
小杨扶着他母亲走在前面。女人的脚步还是很慢，但比在深渊里稳了一些。阳光照在她的脸上，她眯起眼睛，嘴唇动了动，说了一句沈默听清了的话：
“好亮。”
那十几个活人跟在后面，一个一个地走出铁门。他们站在禁区的地面上，仰着头，看着天空。有些人哭了，有些人笑了，有些人什么都没做，只是站着，闭着眼，让阳光照在脸上。
沈默最后一个走出来。铁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，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。他转过身，看着那扇门——铁锈斑驳，划痕累累，和昨天他看到的一模一样。但在他眼里，它不一样了。它不再是一扇门。它是一道伤口。一道帝国在土地上切开的、流了三万年记忆的伤口。
“走吧。”小杨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，“巡逻队快来了。”
他们翻过那道矮墙，穿过西侧教学楼，走进后山的树林。树林里的光线暗下来，但不再是深渊里那种压抑的暗——是树荫下的、带着草木清香的、让人安心的暗。沈默靠在一棵树上，大口喘着气。他的腿在发抖，不是累的，是某种他控制不了的东西。
“你还好吗？”小杨走过来，递给他一个水壶。
沈默接过来，喝了一口。水是凉的，有一股铁锈味，但喝下去的时候，他的胃抽搐了一下，像是在说“你还记得怎么喝水吗”。
“你的脸色很差。”小杨蹲下来，看着他的眼睛，“书吃了你多少记忆？”
沈默想了想。他不记得了。不是被吃掉了，是他没有去数。那些失去的记忆像被挖掉的洞，你不去碰的时候，你甚至不知道它们存在。只有当你试图想起某件事——某条路、某个人、某个日期——你才会发现，那里什么都没有。
“不多。”他说。
小杨没有追问。他站起来，走到他母亲身边。女人坐在一棵树根上，低着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她的手在发抖，指甲很长，里面有泥和暗红色的晶体碎片。小杨蹲下来，握住她的手。
“妈，你能听到我说话吗？”
女人抬起头，看着他。她的眼睛还是有点涣散，但有焦距了。她在努力地看，努力地认。
“你……”她的声音很轻，“你是我的孩子？”
“是。”小杨的声音在发抖，“我是小杨。”
“小杨。”女人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，嘴唇动了动，像是在品尝这两个字的味道，“小杨……我记得这个名字。我记得……有一个人，叫小杨。他很安静。不爱说话。但是——”
她停了一下，眉头皱起来，像是在努力从一片空白中抓住什么。
《噬忆者》第 10 章在 星际138书院 已为您整理完毕，喜欢请收藏本站，baiwan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