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默站在禁区的那道矮墙前面，天己经黑了。
他走了一整天。从旧码头到城南边缘，从城南边缘到帝国学院的后山，从后山到这道他翻过一次的矮墙。路很远，但比第一次走的时候快。他知道该在哪里转弯，知道该在哪里躲藏，知道该在哪里停下来喘口气。他己经不是那个第一次闯入禁区的废物了。
他是那个从深渊里爬出来的人。他是那个走进皇宫又走出来的人。他是那个要回去的人。
矮墙上的记忆感应器还在，银色的金属片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沈默从口袋里掏出一枚低级晶石——从老鬼那里拿的，透明的，里面封着一段无用的记忆。他把晶石贴在感应器上，用指甲沿着边缘划了一道。晶石碎了，透明的碎片落在地上，感应器的光闪了一下，然后暗了。
他翻过矮墙，落在禁区的地面上。
脚下的泥土还是老样子，碎石和杂草，空气里还是那股焦糊味。沈默没有停留，快步走向那扇铁门。他知道路——穿过禁区的空地，绕过那几根倒塌的石柱，铁门就在最深处。
他到了。
铁门还在。两丈高，铁锈斑驳，门面上的划痕比他上次见的时候多了一些。门的正中央那个手掌形状的凹槽还在，金属面被无数只手摸过，磨得像镜子一样亮。
沈默把手按上去。
金属面冰凉。那根“针”又来了，从掌心渗进去，沿着血管往上爬，钻进他的脑子里。它在读他的记忆。这一次，它读到的东西和上次不一样了。它读到了深渊里的暗红色光芒，读到了空壳之海里的沉默，读到了小杨母亲醒来的那一刻，读到了皇帝坐在椅子上说“我忘了自己的名字”。
门开了。
铁门从中间裂开一道缝，缝隙越来越大，露出后面的黑暗。黑暗里有风，从下方吹上来，带着那股他永远不会忘记的气味——腐烂、焦糊、时间本身发霉的味道。沈默走进门，身后的铁门缓缓关闭，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。
他站在通道的入口，往下看。
台阶还在。石头的，很宽，每一级都往下延伸。墙壁两侧的记忆灯还是灰色的，空的，被抽干了。沈默从口袋里掏出一枚低级晶石，捏碎，用碎片的光照亮脚下。光很弱，只够照到前面三步，但他不需要更多。他记得这条路。五百级台阶，一首往下，一首往下，到深渊的边缘。
他迈出第一步。
脚步声在通道里回响，很轻，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他听到自己的呼吸声，听到心跳声，听到墙壁深处传来的那种低沉的嗡鸣——深渊的心跳。它还在。它一首在。他走了很久。一百级台阶，两百级，三百级。墙壁上开始出现暗红色的记忆晶石，从石头里长出来的，密密麻麻，像某种疯狂的、没有尽头的马赛克。沈默没有看它们。他上次看过了。他知道每一颗晶石都代表一段被强行提取的记忆，一段在恐惧和痛苦中产生的记忆。他不需要再看。
他加快脚步。
五百级台阶之后，通道变宽了。沈默举起手里的晶石碎片，看到了那道断崖。悬崖的边缘，那根石柱还在，上面的字迹还是那么模糊：“遗忘深渊。帝国第三禁区。任何未经授权者进入，格杀勿论。”
沈默站在悬崖边上，往下看。
暗红色的光。从深渊的最深处涌上来，像凝固的血，像永不熄灭的火。他看到那些空壳了。成千上万的空壳，站在暗红色的光里，面朝同一个方向，一动不动。有些人身上的晶体很厚，几乎覆盖了整张脸。有些人的晶体刚长出来，只有指甲盖大小，在光线下闪闪发亮。
他看到了空壳之海。
和上次离开时一样。不，不一样。上次他走的时候，有些空壳醒了。那些他“偿还”过的空壳，晶体碎裂，眼睛睁开，慢慢地、一步一步地走向通道。现在那些空壳不在了。他们走了吗？出去了吗？还是又变回了空壳？
沈默不知道。
他从悬崖边上跳下去。
坠落的感觉和上次一样。黑暗从西面八方涌过来，灌进他的眼睛、耳朵、嘴巴。他听不到自己的心跳，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，只有胸口那本书贴着他，像一根线，连着深渊的最深处。
然后他落地了。
脚底接触到地面的瞬间，那种坠落感突然消失。沈默睁开眼。他站在暗红色的光里，空壳在他周围，密密麻麻，面朝同一个方向。他走过他们身边，脚步声在空壳之海里回响。没有人看他。空壳的眼睛穿过他，落在某个遥远的、他看不到的地方。
《噬忆者》第 14 章在 星际138书院 已为您整理完毕，喜欢请收藏本站，baiwan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