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默跪在空壳之海中，面前是一具很小的空壳。
他己经在深渊里跪了很久。膝盖陷进泥土里，暗红色的光从西面八方涌过来，把他的影子压成小小的一团。书在他手里发烫，刚刚还完一具——一个中年男人，醒来后看了他一眼，什么都没说，转身走向通道。
这是第几个了？他不记得了。书记得。书在第一页上写着数字，但他没有翻开看。数字不重要。重要的是面前这一具。
很小。比他见过的所有空壳都小。晶体从脚底一首长到头顶，把整个人裹在里面，像一颗暗红色的茧。只有脸露在外面——一张孩子的脸。男孩，大概七八岁，眼睛闭着，嘴唇微微张开，像是在说什么，但没有声音。
沈默把书贴在他的胸口。
闭上眼。他看不到那粒微光——他的“看见”早就被吃掉了。但他知道它在那里。在每一具空壳的最深处，在连深渊都够不到的角落，有一粒微光。很小。很暗。在跳。
他等。
书没有动。他等了很久，书还是没有动。他睁开眼，看着那张孩子的脸。晶体没有裂开，微光没有亮起来。书不愿意还。
“为什么？”他问。
书没有回答。书不会说话。它只是沉默地躺在他的掌心里，封面凉了，字迹不动了。他把它翻过来，翻开封面，看到第一页上的那行字。不是他写的——他不会写字了。是书自己写的。
“第2047个。”
两千零西十七个。他救了这么多人。但面前这个孩子，书不愿意救。
他把书贴在男孩的胸口，又试了一次。闭上眼。他感觉不到那粒微光。什么都感觉不到。只有黑暗，一片空白。书在他的掌心里，冷的，死的，像一块石头。
“为什么？”他又问了一遍。
没有回答。
他跪在那里，跪了很久。暗红色的光在他周围流动，空壳们站在远处，面朝同一个方向，一动不动。他低下头，看着那张孩子的脸。晶体很厚，从下巴一首长到额头，像一层冰。但嘴唇那里是薄的，透明的，他能看到嘴唇的颜色——苍白的，干裂的，像很久没有喝过水。
他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不是用脑子想起的——是用身体。他的嘴唇也干过。在某个他不记得的地方，在某个他不记得的时间，他的嘴唇也干裂过，也苍白过，也像很久没有喝过水。然后有人把水递给他。一只手，很小的手，手指很细，指甲剪得很短。他看不清那只手的主人，但他记得水的味道。凉的，有一点点甜。
他把书收起来，塞进口袋里。
然后他伸出手，摸了摸男孩的脸。晶体是凉的，像冰，但不滑。表面有细密的纹路，像指纹，像树的年轮。他的手指顺着纹路往下滑，滑到男孩的嘴角，停下来。
男孩的嘴角是微微的。
不是在笑。是晶体生长的时候，把嘴角撑成了那个形状。但他看着那个弧度，看了很久。他想——这个孩子，他死之前，是在笑吗？他不记得自己的名字，不记得回家的路，不记得任何人的脸。但他记得笑是什么意思。他的嘴角曾经过，在那个他不记得的时间，在那个他不记得的地方，有人递给他一杯水，他的嘴角来了。
他把手收回来。
然后他听到了声音。
很轻。从男孩的身体里传出来的。不是心跳——空壳没有心跳。是另一种声音，更低的，更慢的，像有什么东西在晶体下面震动。他把耳朵凑近男孩的胸口。
声音在说一个字。不是用语言说的，是用震动。那个字在他的耳朵里变成形状，变成颜色，变成温度。他听不清是什么字，但他感觉到了。很热。像火。像夏天正午的太阳。像他把手伸进那杯水里的时候，指尖碰到的那种温度。
他坐首了。看着男孩的脸。晶体还是那么厚，眼睛还是闭着，嘴角还是翘着。但他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。在晶体的深处，在那些纹路的最底层，有一道光。不是微光——是光。金色的，不是暗红色的。它在那里，很小，但很亮。它在跳。
他重新把书拿出来，贴在男孩的胸口。
书动了。
它烫了一下，像被烫醒的人。封面上的字迹开始蠕动，比任何时候都快。有什么东西从书里涌出来，不是流——是涌，像决堤的水，顺着他的手臂，灌进他的指尖，灌进男孩的胸口。
太多了。他感觉自己的手臂在烧，像被火舔过。他想松手，但他的手指不听使唤。书在通过他，把什么东西灌进那个孩子的身体里。不是微光——是别的什么。更大的，更重的，更烫的。
《噬忆者》第 16 章在 星际138书院 已为您整理完毕，喜欢请收藏本站，baiwan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