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默醒来的时候,天己经亮了。
他躺在一张床上,不是旧货铺那张硬邦邦的床,是一张真正的床。有床垫,有枕头,有被子。被子是棉的,很软,有一股皂角的气味。他盯着天花板。天花板是白色的,没有裂缝,没有木头纹路,什么都没有。他不记得这个地方,但他的身体是放松的。肩膀不绷,手不抖。
他转过头。床边的桌上放着一碗粥,还是温的,旁边有一碟咸菜,一双筷子。粥上面没有皮,是刚盛出来的。房间很小,只有这张床,这张桌子,一把椅子。墙上钉着一块木板,木板上放着几本书,一个笔筒,一盏灯。灯是亮的,淡黄色的光,很柔和。他不记得这盏灯,但他的眼睛不觉得刺眼。
他坐起来。腿还是软的,但比昨天好了一些。他端起粥,喝了一口。咸的,有香菜的味道。他的胃没有抽搐。它习惯了。
门开了。沈念走进来,手里端着一杯水。看到他坐着,愣了一下。
“你醒了?”
他点了点头。
“睡得好吗?”
他想了想。他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梦,但他的身体不累了。他的肩膀不疼了,他的膝盖不抖了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她把水放在桌上,在他旁边坐下来。她看着他,眼睛还是红的,但没有哭。她看了很久,然后伸出手,把他额头上的头发拨开。她的手指很凉,碰到他的皮肤的时候,他没有躲。
“你额头上有个疤。”她说,“记得吗?”
他想了想。不记得。
“你小时候爬到树上摘果子,摔下来了。我吓哭了。你笑着说没事。但你的血一首流。我去叫妈妈,妈妈不在。我去叫邻居,邻居不在。我站在院子里,不知道该怎么办。你坐在树下,用手捂着额头,血从指缝里流出来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后来你自己去了医馆。你自己去的。你那时候七岁。”
他摸了摸额头。手指碰到一道疤,很浅,早就愈合了。他不记得这件事,但他的身体记得。那道疤在他的皮肤上,像一枚印章。
“你为什么不哭?”她问。
他想了想。他不记得七岁的自己了。不记得那颗果子,不记得那棵树,不记得从树上摔下来的感觉。但他知道答案。
“因为你在看。”他说。
她的眼睛湿了。她没有哭,只是看着他。
“你一首这样。”她说,“你从来不哭。妈妈走的时候不哭,被开除的时候不哭,一个人住在城南的时候不哭。你什么都不说,什么都不哭。你就一个人扛着。”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我以为你死了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“他们说你失去了能力,说你自己走的,说你不想见我。我不信。我去找你。去了城南,去了你的打印店。门关着。邻居说你走了,说你好几天没回来了。我在门口等了一天。你没有回来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我每天放学都去。等了一个月。你没有回来。”
他看着她。他不记得那段日子了。不记得自己的打印店,不记得城南的巷子,不记得她站在门口等他的那些傍晚。但他知道她说的都是真的。他的身体知道。他的胸口在疼,不是那种被东西砸到的疼,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拧的疼。
“对不起。”他说。
她摇了摇头。“不是你的错。”
她把水杯推到他面前。“喝水。”
他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水是凉的,没有铁锈味。他喝完,把杯子放下。
“你今天还去吗?”她问。
他看着她。他知道她问的是什么。去深渊。去还。去把那些微光一粒一粒地找出来,点亮,还给它们的主人。
“去。”他说。
她没有说话。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看了很久。
“我跟你去。”她说。
他摇了摇头。“不行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太危险了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她的眼睛很亮,不是哭过的那种亮,是那种“我己经决定了”的亮。
“你一个人去就不危险了?”她问。
他没有说话。
“你不记得路了,你不记得怎么回去了,你不记得那些人了。你一个人去,你会迷路,会摔倒,会忘了自己在哪。你需要有人陪着你。”
他看着她。他想说不用,想说他自己可以,想说她不需要冒险。但他张不开嘴。因为她说的是对的。他不记得路了。不记得怎么去深渊,不记得怎么回来,不记得那些空壳的脸。他需要有人陪着他。他需要她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她笑了。那个笑容——嘴角,眼睛弯成两道月牙——他不记得,但他的身体记得。他的嘴角也跟着来了。
她站起来,走到门口,从门框上取下一盏灯。灯是亮的,淡黄色的光。她把它递给他。
《噬忆者》第 19 章在 星际138书院 已为您整理完毕,喜欢请收藏本站,baiwan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。